暴风眼中的角色跃迁——县级融媒体中心在地优势的治理转化
台风报道中的县融角色审视
我国是受台风影响最严重的国家之一,平均每年有7个台风登陆[1],浙江、福建、广东、海南等省份常年直面台风侵袭。台风防御属于沿海县市高频高强度应急工作,也是当地县融的重要任务。台风期内,县融同步承担新闻生产、民生服务、舆论疏导等多重职责。不过从实践来看,长期承担防台报道任务的县媒短板较为明显,其报道大多形成固化模板:预警阶段转载气象通稿、台风登陆采用雷同的直播视角、灾后复盘沿用统一化宣传叙事。各地报道仅在地名、风力、降雨量等基础数据上存在区分,叙事逻辑、画面呈现、情感表达高度趋同,内容浅层化、同质化问题十分突出。从职能落地层面看,当前县融台风应急传播普遍存在“重宣传输出、轻民生服务,重政令下达、轻民情上传”的问题。报道重心集中在工作部署、抢险现场等方面,缺少对群众诉求收集、负面情绪疏导、受灾群众帮扶的持续关注,难以打通政府治理体系与乡村、社区基层末梢的信息通道。
宋建武指出,县级融媒体中心依托县域行政体系掌握本土传播资源,作为距离基层群众最近的传播通道,构成其参与基层治理的现实条件[2]。结合台风应急场景不难发现,县融防灾宣传效能不足的核心症结,在于自身独有的在地资源没有被充分挖掘和激活。
“在地性”原指媒介与特定地域在社会关系、本土实践中深度绑定的属性,本文将其界定为县融长期扎根县域、嵌入基层、贴近群众的核心特质。立足防台实战场景,可将县融的在地资源划分为四类:一是监测点位资源,依托本地水利、海岸、气象监测站点,特别是广电网络监控终端,形成独家现场信源,极端天气下支撑原创内容产出;二是基层人际资源,联动村居网格员、乡镇一线工作人员、本地社群,快速搜集险情实况与群众诉求;三是政务协同资源,对接县级应急指挥部、各职能部门、乡镇街道,同步权威预警、联动全域应急处置;四是本土认知资源,依托长期基层积累熟悉本地灾害隐患、产业特点、群众接收习惯,实现精准化、适配化应急传播。四类在地资源无法通过能力速成或技术采购获得,只能在长年常态化本土服务中逐步沉淀形成。能否盘活用好这套本土资源,直接决定县融在台风等灾害应急处置中所能发挥的治理价值。
浙江县融的“在地性”激活实践
浙江的媒体融合起步较早,其成效也体现在了台风防灾减灾等应急工作中。温岭为省内台风登陆频次最高[3]、防台经验较为丰富的县市。象山、苍南、北仑等地也因各自不同的产业、地貌,形成了差异化实践样本。各地县融依托前文所述的监测点位、基层人际、政务协同与本土认知四类特色资源,立足辖区防灾特点与基层治理需求,探索出了贴合县域实际、适配基层场景的“在地性”赋能路径。
(一)深垒筑基:独家在地信源与本地数据资产沉淀
独家在地信源与本土化数据资产,是县融发挥“在地性”优势、区别于域外媒体的核心根基,也是其开展精细化台风应急传播的重要资源。
在即时现场信源建构上,浙江多地县融紧扣当地产业与地理特点,把一线传播端口扎进“现场”。宁波市象山县传媒中心围绕半岛渔业特色,依托石浦渔港5G监控体系开设24小时慢直播,在台风封控期间持续向央省媒体提供独家渔港实景,有效填补了重大灾害期间现场传播的空白。2022年台风“轩岚诺”过境后的理赔关键期,中心又联动当地渔业、气象、金融等部门开展专项科普,将专业的保险条款拆解为渔民听得懂、用得上的实操案例,打造出契合本土产业需求的应急传播样本。
在本地数据资产沉淀上,多地县融通过长期整合本土防灾素材与数据,构建起长效传播优势。象山县传媒中心持续积累渔港风浪、海水漫堤、水产养殖受灾等海洋灾害影像资料,逐步建立起县域专属的海洋灾害数据资源库。温岭市融媒体中心进一步深化数据赋能,系统梳理20多年的台风灾害影像与防灾治理数据,推出融合报道《风来有计》,以长周期数据叙事,生动呈现浙江基层从“被动抗灾”向“主动防灾”的治理转型。
即时在线的在地物理信源,确保了应急场景下内容的独家性与时效性;长期沉淀的本土灾害数据,则赋予应急传播历史纵深与专业厚度。两者互为支撑,共同构筑起基层县融的应急传播内容优势。
(二)双向穿透:行政源头嵌入与村社末梢贯通
台风防御涉及指挥调度、部门联动、镇村落实、群众响应等多个环节,信息高效流转是关键。县融处于行政体系与基层社会的中间节点,精准承接上级部署,实时反馈基层实况,最终实现指令下行与诉求上行的双向穿透。
温州市苍南县多山地丘陵,地灾隐患密布、村落偏远分散,台风来临时通信网络易中断,对构建“上接指令、下通末梢”的双向传播依赖度极高。针对这一防灾痛点,当有台风预警,苍南县融媒体中心便启动24小时驻县防指机制,记者同步跟进获取防汛决策部署、工作调度等核心指令,在研判结果、防控部署、人员转移等权威信息定稿后第一时间对外发布,从台风灾害的“事后报道者”转变为防汛救灾的“事中同步者”,保障权威信息实时直达群众。依托全省16.1万个全覆盖部署的应急广播终端,苍南县建立常态化运维、应急统一调度的管理模式,由苍南县融媒体中心负责日常管护、县防汛指挥部统筹应急调度,让应急广播成为网络中断场景下的保底传播载体。在2025年台风“丹娜丝”防御工作中,苍南县依托全域应急广播终端高频次、全覆盖发布预警信息,联动基层防汛责任人精准开展群众转移工作,顺利实现地质灾害风险区人员全员安全避险,充分验证了应急广播体系打通防灾减灾“最后一公里”的核心保障作用[4]。
驻防指派抓源头、多级报送抓末梢、应急广播托底,是浙江县融的普遍操作。余姚市融媒体中心在台风“烟花”期间驻市防指,将防指研判节奏外化为客户端滚动时间线,累计发稿2400多条。临海市新闻传媒集团在台风期间派记者驻市防汛指挥大厅,跟拍水库泄洪调度、人员转移等研判指令,将调度表与实时数据同步为图文快讯,使古城内涝防御与灵江排涝决策透明可感。温岭市融媒体中心则在客户端打造“百米村社圈”项目,将信源延展至社工、民警、医生、水电工等十余类在地服务主体,构建轻量化、高活跃度的民间线索网络,进一步消除基层信息盲区。
(三)闭环响应:分级精准推送与群众诉求处置反馈
传统应急传播普遍存在“全域群发、精准度低、触达不均”的问题,难以适配不同区域、不同群体、不同风险等级的差异化需求。浙江多地县融依托本地人口画像、网格数据、社群资源,构建分级分类、按需推送、诉求闭环的精细化传播服务模式,实现从“广泛告知”向“精准服务”升级。
宁波市北仑区是临港工业型城区,辖区外来务工人员租住点位零散、居住流动性强,且该群体防台意识相对薄弱,不熟悉本地预警发布渠道与避险流程,是区域台风防御工作中的重点薄弱环节。台风“巴威”期间,北仑区传媒中心在客户端开设专属求助通道,开放积水上报、隐患报备、人员求助、困难反馈等功能,后台实行分类分拣、部门派单、限时处置、结果回传,形成完整治理闭环。针对工业园区、外来人口集中社区,北仑区搭建专属社群矩阵,分层推送厂区防御、务工安置、滞留救助、出行提示等定制内容,较好地弥补算法推荐对小众群体、下沉群体的覆盖盲区。
温岭市融媒体中心联合传播大脑科技公司研发“村社传播通”应用,构建“信息资源库+用户画像库”双库运行机制,面向老年人、企业经营者、外来务工群体开展分众化、差异化内容推送。在防台一级响应“五停”等应急场景中,平台可一键启动全员自动弹窗、智能语音呼叫,重要信息触达接收率超90%。社工、网格员作为关键纽带,形成“技术推送+社工核实”双向响应模式,推动信息传播从单向发布,转变为具备通知、回执、兜底保障的完整闭环。平台分级推送依托对本地人口结构、群众行为特征的精准研判,区别于传统粗放式群发模式。技术理性与人文关怀相互融合,彰显县级融媒体立足本土、深耕基层的在地化精准服务优势。
(四)持续在场:全周期服务与城市防灾记忆建构
中央和省级媒体的台风报道多集中于登陆瞬间与抢险攻坚场景,县融凭借长期在场、扎根基层的天然优势,能够构建灾前科普预警、灾中实时保障、灾后复产帮扶的全周期传播服务链条。
台风过境后果蔬滞销,一直是沿海农户面临的困境。受保鲜时限和物流成本双重制约,农产品外销空间有限,本地仍是果蔬消费的核心市场。温岭市融媒体中心“新闻为民小虎队”是深耕十多年的公益团队,每次台风前后都会启动滞销农产品排查与全城接龙活动,依托客户端“百米村社圈”本地化服务模块前期嵌入的社区关系网络,迅速将帮扶信息推送到当地市民手中,实现从田间到餐桌的短链对接。瑞安市融媒体中心依托自营的“云江丰味”门店与客户端社圈,通过社群接龙、定点推介、助农专场等方式快速消化受灾农产品。乐清市融媒体中心联动农业部门、行业协会、龙头企业发起爱心认购,依托直播镜头走进田间展现受灾实情,对接社会帮扶资源,近年来累计销出葡萄2.5万余公斤。县融记者走到田间地头核实灾情、对接销路,把报道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救助行动,成为本地经济微循环的修复节点。
县融还将目光投向台风过后的经验沉淀与记忆留存。温岭市融媒体中心在客户端“风来共济”专栏开设“台风档案”栏目,发起城市防台记录的全民共创,将台风报道从一次性新闻事件转化为城市公共记忆的持续建构。该专栏脱胎于“百米村社圈”模块,在台风来临前一键切换至应急模式,整合全域地图、紧急通知、村社互助、UGC(用户生成内容)现场、避灾导航等功能,形成“风来共济”全民防台共治平台,实现了从单次应急报道到常态化治理平台的升维。
县融应急角色跃迁的驱动机制
浙江基层媒体在台风场景中的应急传播探索,有其历史脉络。2004年台风“云娜”登陆浙江前后,时任浙江省委书记习近平同志在指挥防御中把“防”摆到比“抗”更突出的位置,提出“不死人、少伤人”目标与“四个宁可”理念。浙江逐步形成了“风险研判—指令下达—跟踪督办—闭环管控”的风险闭环治理链条[5]。县融成立后主动介入到这套防台治理链条中,把“人民至上、生命至上”的根本要求内化为自身行动,持续激发出在地优势,成为应急响应和基层治理的深度参与者。将这些做法置于“结构—功能—制度”的分析框架下审视,可以推演为层层递进的三重角色跃迁。
(一)从“体系游离”到“流程嵌入”的结构性位置变更
长期以来,受传统媒体运行机制影响,多数县融游离在县域应急治理核心流程之外,工作往往停留在转载权威信息、播报一线实况、做好灾后宣传总结层面,难以参与风险预判、应急调度、现场处置、动态决策等关键环节,媒介作用难以充分发挥。朱意凡、于春生曾以“嵌入性连接失灵”描述县融虽完成物理性覆盖与技术性连接,却未与地方基层治理实践深度融合的困境[6],与此相通。随着防台应急体系规范化建设不断深化,浙江县融通过三条结构性路径实现流程嵌入。组织层面深度对接防台应急指挥部,县融采编力量与指挥体系同步值守、同步响应、同步调度,打通行政决策信息接口;社会层面布局村居网格信息网络,建立常态化基层联络机制,打通自上而下政策落地、自下而上问题上报的双向通道;技术层面盘活本地监控、水利、气象、巡查点位资源,构建外部媒体无法获取的专属物理信源。通过多维度机制嵌入,县融应急工作从临时性宣传任务,转变为县域应急治理体系的组成部分,实现从“外围宣传”到“体系成员”的身份升级。
本阶段主要激活物理信源、行政制度接口两类在地核心资源,搭建本土权威应急信息底座,实现从被动转载到源头协同发声的初步转型。
(二)从“流程嵌入”到“双向中介”的政民沟通枢纽形成
流程嵌入解决了媒体“进入体系”的身份问题,双向中介阶段实现县融功能的价值升维。许静以“中介装置”描述县融在突发事件中的独特功能,认为媒体的价值不仅在于传递了多少信息,更在于在政府与公众之间完成了多少转译与调适[7]。胡百精从关系网络角度指出,县融的中介价值在于成为“沟通协商的纽带”并建立“用户之间的实质连接”[8]。县融依托扎根基层、贴近群众、对接行政的居中优势,成为政民之间不可或缺的中介装置,承担起三个层次的中介功能。话语转译层面,媒体将专业、生硬、条款化的预警政策、防御要求、工程调度信息,转化为贴合本土语言习惯、适配不同群体、易懂易传播的本土化表达,消解专业信息与大众认知之间的壁垒。诉求流转层面,依托村居网络、社群渠道、求助端口,持续收集群众避险难题、生活困难、隐患诉求、复产疑问,经过核实梳理后对接职能部门督办解决,形成民意传导的稳定通道。危机信任层面,灾害情境下信息繁杂、谣言易发、情绪波动大,媒体持续、真实、透明的在地播报能够有效消解信息不确定性,稳定基层社会心态,构建灾害语境下的公共信任。
此阶段充分激活基层人际网络、本土在地认知两类软性资源,县融角色从单一内容生产平台,升级为县域治理的政民沟通枢纽。
(三)从“双向中介”到“制度构件”:平战结合的治理基础设施
沙垚将县融嵌入基层的深化方向概括为“从宣传过渡到组织”[9]。县融角色更高维度的演化,是从临时性沟通中介,进阶为县域应急治理的常态化制度构件。这种制度构件地位的确立,关键不在于灾时的爆发式响应,而在于日常的持续性积累——平战之间能否形成有效的资源循环。常态非灾害时期,媒体持续沉淀本地灾害数据、维护基层联络网络、完善社群传播矩阵、积累本土防灾经验,完成资源储备与体系培育;台风预警启动后,前期沉淀的点位信源、群众画像、基层队伍、传播渠道一键激活、快速动员,全面投入应急传播实战;灾害结束之后,接续开展民生帮扶、产业恢复、经验复盘、案例沉淀、科普转化,实现资源迭代升级、经验长效复用。值得一提的是,对任何发展水平的县融而言,平战结合都应成为自有平台日常运营的深层目的——平时通过内容服务和民生互动积累用户黏性与数据资产,战时方能迅速激活为应急传播的基础设施。
通过长期平战循环,四类在地资源形成稳定、可复制的运行链路,即“源头接入—专业转译—末梢触达—诉求回流”。这套机制不仅适配台风场景,还可广泛迁移至暴雨、寒潮、地质灾害、公共服务保障等各类基层治理场景,使县融真正成为县域媒介化治理的底层基础设施。
结语
浙江经验有其特殊土壤:县融普遍拥有较好的广电基础设施、较强的自我造血能力和技术研发能力,这些条件并非全国所有台风多发县域都具备。但其启示不在于照搬做法,而在于复用逻辑:无论现实基础如何,县融的不可替代性始终来自扎根基层、扎根群众的在地性。欠发达地区县融或许无法一步到位建设高度智能的推送系统,但可以通过强化村社通讯员网络、用好应急广播终端、做实灾后助农服务等低成本路径,逐步积累自身的结构性资源。在媒体系统性变革的背景下,县融要回答的根本问题或许不是“如何更像上级媒体”,而是“如何成为自己”。回归引导群众、服务群众“最后一公里”的本源,将传播能力转化为治理效能——这既是县融应急传播角色跃迁的核心启示,也是“在地性”优势转化的最终落脚点。
参考文献
[1] 国务院新闻办公室.2022年7月8日国务院政策例行吹风会(防汛救灾工作情况)[EB/OL].(2022-07-08)[2026-08-11]. https://www.gov.cn/xinwen/2022-07/08/content_5700011.htm.
[2] 宋建武,乔羽.建设县级融媒体中心打造治国理政新平台[J].新闻战线,2018,(23):67-70.
[3] 浙江省气象局. 大数据揭秘浙江哪里最“招风”[EB/OL].(2022-09-16)[2026-08-11]. http://zj.cma.gov.cn/qxkp/202209/t20220916_5089882.html.
[4] 国家广播电视总局.应急广播体系建设全国十佳案例:浙江省温州市苍南县[EB/OL].(2025-10-19)[2026-08-11]. https://www.nrta.gov.cn/art/2025/10/19/art_114_71756.html.
[5] 金梁,吉文磊.风雨不动如山——浙江科学精准打赢防汛防台攻坚战综述[N].浙江日报,2024-05-10(1).
[6] 朱意凡,于春生.TOE框架下县级融媒体参与基层治理的重构路径[J].传播与版权,2026,(10):41-44.
[7] 许静.中介装置、混合传播与关系嵌入:县级融媒体中心应对突发公共事件的舆论引导研究[J].现代传播(中国传媒大学学报),2025,47(11):74-83.
[8] 杨霁月.中国人民大学副校长胡百精:县级融媒体中心建设应深度融入基层 增强用户间的实质连接[EB/OL]. 封面新闻, (2021-12-18)[2026-08-11]. https://www.thecover.cn/news/8513851
[9] 沙垚.重建基层:县级融媒体中心实践的平台化和组织化[J].当代传播,2020(1):30-33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