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叔的眼泪
我一直称中国广告协会报刊分会主任梁勤俭为梁叔。梁叔其实不老,只是长得着急,面相早早超过实际年龄而已。他仅比我年长10岁,但因为30年前认识他时,我刚工作,他当时是《工人日报》的广告部主任,而我的老爸时为《工人日报》陕西记者站站长,他俩以兄弟相称。在西安的第一次见面,老爸很认真地把我托付给他这个小了十几岁的老弟,从此他就成了我的梁叔,一晃便是30年。
这些年里,梁叔的身份变了多次:梁处长、梁总编、梁主任、梁会长……却是我永远的梁叔。
印象中第一次见梁叔是1996年的3月份,那是广告人的春天,一切欣欣向荣,燕舞莺歌,肉眼可见破土而出的幼苗昂扬着,蓬勃生长,那句当时很著名,被广泛引用的名言“不做总统,就做广告人”,激励着众多跃跃欲试的年轻人投身其间。叶茂中策划的“地球人都知道”“男人就应该对自己狠一点”等广告语成为社会流行语,出版的《广告人手记》成了当时的畅销书。我虽然是误打误撞地进入了这个行业,但却被这股热浪裹挟着,激励着,燃烧着,莫名地亢奋着。
几家中央媒体和10余家省级党报的广告负责人在料峭的春风里齐聚西安,陕西日报理所当然成了东道主,大家在一起激烈地交流,热情的碰撞,思想的火花闪烁不断,智慧的泡泡层出不穷,最终一致决定——到延安去。只有延安,才能让这群想上九天揽月的广告人释放他们喷涌而出的豪情。
30多人,3辆车,我们就向延安进发了。我和报社广告处的一位大姐是随行的工作人员。30年后,这样的活动有了一个时尚的名字——“全媒体行”。
我没有和梁叔乘同一辆车,但服务区休息时,和他同车的人一个个笑弯了腰下来,说梁叔太幽默了,妥妥的段子高手,笑得他们腮帮子都是酸的。好热闹的我想凑到那辆车上去听,却被我的领导拦在车门口,严肃地说:“少儿不宜”,车上又是一阵哄笑。只知道从此后大家都改口叫梁叔“黄处长”。几年后,我去北京,到工人日报找“黄处长”,竟然被准确地带到了梁叔的办公室,可见他绝不是浪得虚名。十年前他的儿子结婚了,两亲家急着想抱孙子,小两口不接招,准备再潇洒几年,梁叔对儿子只一句话就解决了问题:“今年你不让我当爷爷,明年我就让你当哥哥”。
梁叔脑子活,关系广,能折腾,40多岁的年纪,竟然从工人日报退休了,他办报、办杂志、办公司,全国各地的奔波,有人说凭他的资源和能力,如果从事别的行业早就发达了。但对报纸根深蒂固的爱让他始终不愿放弃对媒体经营的探索和研究,甚至成了他的执念,以至从报纸总编辑岗位上退下来后,仍无怨无悔坚持服务于中国广告协会报刊工作委员会。20余年的坚持守护,让他对中国的报刊媒体经营现状了如指掌。每年由他牵头举办的中国报刊经营大会,成了全国报刊经营者最大的交流平台,天南海北的同行纷至沓来,相聚甚欢。他像个布道者一样无私地传授经验,答疑解惑,介绍资源;他的良苦用心深深感染着大家。但纵使才思泉涌,终是无力回天,单凭一己之力已无法阻挡报刊经营持续下滑的颓势,他注定是个殉道者,就像堂吉诃德一样,与逆境中苦苦挣扎的报刊经营者相向而行,不离不弃。
我眼见着梁叔渐显的老态,高度近视、老花、散光更让他阅读越来越困难;缺乏锻炼和运动的身体,也让他的行动略显迟缓,唯一不变的,是他的最强大脑。也许是在烟草主管部门工作过的缘故,梁叔对烟草行业情有独钟。记得细支烟刚开始出现时,很多烟民不习惯,觉得过于女性化。梁叔的小品文“高铁烟横空出世”,将该类烟直接定位为“高铁烟”。文中写道:高铁出行是现代人的首选,高铁站点停靠时间极短,和抽一支细烟的时间正好一致。我不知道细支烟的最初设计者是否有此想法,但是梁叔用一个烟民的亲身体会加上广告人有理有据的专业“渲染”,让他的这一理论伴随着高铁的飞速发展快速推广着。
梁叔的视力日渐衰落,他的眼光依旧深邃高远。他告诉我,在手机已经成为生活必需品的今天,无论任何形态的媒体,所有的营销方式最终必须和手机链接起来,和手机链接就是和终端消费者链接。
做了爷爷的梁叔面容慈祥,永远乐呵呵,深水静流,岁月安好,不再是当年的段子手,看我的眼神里竟然多了慈爱,有了温暖,每次见面,都要问候我的父母,关心我的孩子,指导我的工作,让我感动。仿佛30年的光阴只是催老了他,而我,还是当年的那个小姑娘。
今年11月,在中国广告协会报刊工作委员会成立40周年大会上,当全场参会人员一致鼓掌要将“报刊广告从业40年贡献纪念章”颁给梁叔时,站在台上的梁叔竟一下子哭得像个孩子,哽咽着说道:“从事经营工作难,报刊经营工作更难,报刊分会成立30年的时候,我没有想过要搞庆祝活动。今年我犹豫再三,最终克服困难,坚持办了这个会,我知道也许这次不办,就可能永远办不了了……”
梁叔的话,让在场的所有人动容。这是一个流行告别的时代,当年那句名言“不做总统,就做广告人”,而今的网上解释说是讹传,但对我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。一代人终将老去,但总有人正年轻。曾经从事的行业,在黄金期给了我们无限荣光,虽然这个行业如垂暮之年的老人,有人甚至用“留得残荷听雨声”来形容,但我们注定从一而终,那种渗透在骨血里的爱别人不懂。
我们庆幸自己老了,能和热爱的这几张纸一同走进冬天,这几张纸包裹着我们的青春,我们的风采,我们的故事。而当经过了春的含蓄,夏的肆意,秋的张扬,发现在冬天,坐在路边晒晒太阳,也很好……
(写于2025年12月21日·冬至)